每年端午，你的朋友圈是否都会准时出现一条“科普”：端午节不能说“快乐”，只能说“安康”。理由是这一天是屈原投江、伍子胥殉难、曹娥救父的“恶日”“祭日”，互道“快乐”显得不合时宜。这条消息自2015年起每年刷屏，以至于“端午安康”几乎成了唯一"政治正确"的祝福语。然而，四川大学中国俗文化研究所张放教授近期发表于《湖南大学学报》的研究却告诉我们：这场持续十年的“快乐”与“安康”之争，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。

一、端午节，从来就不是一个“悲伤”的日子

       很多人将端午节的基调定性为“悲壮”，主要依据是屈原投汨罗江的传说。但学界早有共识：端午节的起源远早于屈原，"纪念屈原"只是后世附会的文化意义，而非节日本身的情感底色。

张放教授通过梳理大量史料发现，尽管魏晋之前有“五月五日生子不利父母”等“恶日”记载，但从唐代开始，端午节的情感基调就已明确转向喜庆欢乐。

《唐会要》记载，唐太宗将端午定为“五曰旧俗，必用服玩相贺”，并赐群臣白扇，“庶动清风，以增美德”。唐高宗《停诸节进献诏》中有“比至五月五日，及寒食等诸节日，并有欢庆事”。唐玄宗诗中更有“叹节气之循环，美君臣之相乐”的欢愉之笔。敦煌文书中保存的唐代《端午相迎书》写道：“喜逢嘉节，端午良辰，献续同欢，传自荆楚。”

宋代以后，这种喜庆氛围更加浓厚。宋时宫廷有“帖子词”习俗，“其内容不出颂圣祈福，歌咏升平”，带有明显的喜庆色彩。晏殊有“宫闱百福逢嘉序，万户千门喜气多”，欧阳修有“共荐菖华酒，君王寿万春”。苏轼笔下“明朝斗草多应喜”“元是今朝斗草赢，笑从双脸生”等句，记录的正是端午时节的民间娱乐。

明清小说中，端午同样是欢宴游乐的佳节。《红楼梦》第三十一回“这日正是端阳佳节，蒲艾簪门，虎符系臂。午间，王夫人治了酒席，请薛家母女等赏午”。老舍在《四世同堂》中描写沦陷后北平的端午，孩子们仍然“高跷，狮子，大鼓，开路，五虎棍”，热闹非凡。

民国时期，欧阳飞云《端午“恶日”考》记载：“（端午）这天是中国三大佳节中的一节，其热闹自不待言。”1949年《人民日报》报道各地端午龙舟竞渡，用的标题是《端午佳节 龙舟竞渡》，文中写道“两岸观众欢声四起，鞭炮齐鸣”。

从唐到宋，从明清到民国，从宫廷到民间，从文学到新闻，端午节的情感基调始终是喜庆、欢乐的。这与“快乐”二字天然契合，何来“不能祝快乐”的禁忌？

二、从“福祥祺禧”到“快乐健康”：祝颂语的千年变迁

既然端午自古喜庆，那古人究竟如何互道祝福？张放教授的研究揭示了一个有趣的语言演变史。

唐代至清代，端午拜节祝颂语主要采用华丽的骈文形式。官员向皇帝进献节物时，文书中有“伏惟陛下宸极尊严，大明光耀，拥纯阳之元吉，保眉寿之康宁”“华夷修贡，走玉帛于寰中；朝野飞欢，均金石于天上”等颂扬之句。这些祝颂语的核心字词是“福”“祐”“休”“吉”“祥”“祺”“禧”“安”等含义较为笼统的传统吉字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这些吉字大多指向“喜庆”“美好”“顺遂”等宽泛含义，并不仅限于身体健康。例如“福”是“百顺之名”，“祺”是“吉也”，“禧”是“礼吉也”，“休”亦通“喜”。古人端午祝福，本质上是在表达“万事如意”的综合美好愿望，而非单一的“健康”或“平安”。

直到民国时期，随着现代汉语白话文的普及，祝颂语才发生了根本性转变。1948年革命烈士江竹筠（江姐）致谭竹安的端午家书中写道：“明日端午了……遥祝你们的快乐和健康。”这是典型的现代白话文表达，将“快乐”与“健康”并置为祝愿关键词。

进入21世纪，在纸质贺卡和数字短信时代，“快乐”一度成为端午祝颂语中使用最多的关键词。张放教授查阅了2015年之前出版的多种节日祝颂范文书籍，发现其中端午节祝福短信绝大部分均为“端午快乐”，例如“桃儿红，杏儿黄，五月初五是端阳；粽子香，包五粮，剥个粽子裹上糖；幸福生活万年长，祝您端午节快乐！”

也就是说，“端午快乐”不仅是符合节日基调的表达，更是近代以来白话文祝颂语发展的自然结果。

三、“安康”并非空穴来风，但“只能安康”却是矫枉过正

       那么，“端午安康”完全是现代人的杜撰吗？张放教授指出，也并非如此。

端午节确有祝愿健康长寿的传统，只不过它主要通过赐赠节礼的方式表达，而非口头祝颂语。唐代独孤及《为独孤中丞谢赐紫衣银盘碗等表》记载“端午续命，推心而泽流万里，颁赐而庆及三军……况盘盂器用，章服缯彩，赐臣为寿，施及行间”，说明唐代皇帝赐赠臣下的端午节礼即有祝愿健康长寿之意。五代冯贽《云仙杂记》载“洛阳人家……端午术羹艾酒，以花丝楼阁插鬓，赠遗辟瘟扇”，赠扇以辟瘟，也是祝愿健康之意。历代宫廷均有端午赐扇、进扇之俗，民间也有赠送长命缕（五色丝缕）的传统，这些都明显带有祝愿健康长寿的色彩。

清代以后，受满族传统礼节“请安”影响，出现了“恭请勋安”“祇请福安”等祝愿套语，其中“安”字包含“安宁”“平安”“安好”“安乐”等多重含义。民国时期，江竹筠家书中“遥祝你们的快乐和健康”一句，也将“健康”与“快乐”并置。

因此，“安康”作为端午祝愿语有其历史文化渊源，但“只能安康、不能快乐”的说法，却是对历史的片面解读。

四、结语

       张放教授在结语中明确指出：“自端午节成为喜庆的节日以来，就绝无端午节不能祝颂‘快乐’之理，所谓‘只能互送安康’实乃无稽之谈；但若因此而否定‘安康’，却也是矫枉过正，殊不可取。”

千余年来的史料清晰地告诉我们：端午节是一个喜庆的节日，“快乐”与之天然匹配；同时，端午也有赐赠节礼、祝愿健康长寿的传统，“安康”亦于史有据。

语言是活的，祝福更是发自内心的情感表达。当我们纠结于“快乐”还是“安康”时，不妨回归节日本意——无论是“端午快乐”的欢欣喜庆，还是“端午安康”的诚挚祝愿，都是对传统文化的尊重，对亲朋好友的真情。

今年端午，不妨放下执念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毕竟，比祝福用语更重要的，是那份记挂彼此的心意。

编辑说明：文章整合了张放（2026）关于端午节的相关论述。推文对原文进行了修改，原文版权归作者和原单位所有。如有侵权请联系@文旅融合发展研究中心。

参考文献：张放.“快乐”还是“安康”:互联网端午拜节祝颂语之争史据考析[J].湖南大学学报(社会科学版),2026,40(2):149-158.